学画记：老师李可染，学生邓伟

他把自家的门牌号手写给了他，从此开始一对一的授课。那一年，学生十七岁。老师年近八十。 老师李可染，学生邓伟

一张小方桌，两个盘膝而坐吃饭的人。老人慈祥，小孩恭谨，好像随时要请教些什么……这是摄影师邓伟新书《学画记》的封面。将这本书递到我手上时，我在这位走南闯北、游历世界的摄影师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神情。他说：“这是漫画家贺友直给我画的一幅画，我同意他的标题——《邓伟吃下的是李可染先生的精神》。”“虽然是本可染先生的纪念书，但我不想在他百年诞辰拿出。他生前说过一句话，喜欢99或101，而不喜欢100，因为这意味着没有结束。”

无疑，画上那个老者是绘画大师李可染，小孩就是邓伟自己。跟着李可染先生学画，是邓伟人生最珍贵的一次经历，也是李可染先生艺术生涯中最特殊的时期。“文革”，画作被批，人也靠边站，失去了教学的权利。作为中学生的邓伟，在积水潭医院见到了当时住院的李可染先生，拿去了自己的画作。李可染先生把自家的门牌号手写给了他，从此开始一对一的授课。那一年，邓伟十七岁。李可染年近八十。

有意思的是，邓伟在最初拜见李可染先生时，只知道这是位画家，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李可染先生却对他慈爱有加，还请他吃没有包装纸的巧克力糖块，“我要甜甜你的嘴，你以后不要骂我，我就高兴了。”之所以愿意教这个孩子绘画，在这本书中，来自于李可染先生的解释并不多，但有一句话最关键，是他对邓伟说的：“你是一个认真的人，我没看错你。”

三里河李可染先生的家，成为这对师徒的课堂。一周一次的讲课，持续了好几年。李可染给邓伟讲画树的学问、写字的哲学，如何用笔、用墨、用色，这一切，都呈现在这本《学画记》里。细节包括每一次见面，李可染先生的状态、会了什么客、讲了什么话。问邓伟何以时隔多年仍历历在目，邓伟说，这缘于父亲的影响，“我父亲一直在训练我如何客观、真实地记录生活，他希望我有一本生活的流水账。所以每次听课，我都会将这次看到的事情、见到的人、他们的衣着、说过的话记录下来。还包括与李可染先生的对话，他画的作品以及给我做的小示范图。”

“可以将这本书看成一本活生生的美术讲义，但是我希望它不只是一个讲义,还有我对恩师的怀念。”回忆是甜蜜的，也是痛苦的。邓伟说，李可染先生离逝这么多年，每次经过三里河，他都想绕道而走。但在心里，仍在不断地向老师鞠躬。“在西方，我向东边鞠躬；在北京，我向西边鞠躬。他对我的影响，不仅是艺术上的，而且是精神上的。”

《学画记》启动了邓伟深埋多年的记忆，这本书却是在英国完成。最省事的写作办法，是将当年那些日记拿出来原封不动地发表，但是他希望自己这次有所取舍。“我想回到17岁那个状态，写当时的李可染先生，也写李可染先生对我从影之路的后续影响。”“现在来想，他当时让我给他磨墨，一磨就是几小时，是在磨我的性子。”“他不执意让我做画家，觉得学文学、学摄影都是好的选择，也是希望我年轻时多些文化的滋养。”“使我感动的是，他当时为我写的那些题词，在我后来办摄影展时，竟然都用上了。”提到这些，邓伟总是有一种难以自抑的激动与感怀。他让这种影响弥漫于书间，文字之外，书中可看到李可染先生为他修改的画稿、写的推荐信、寄赠的名信片等，“算来我出了十几本书了，但这本书我最珍惜，因为这么多年，李可染先生的灵魂一直伴随着我。”（孙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