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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省思式的精神札记

《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7年12月 定价:35.00元
一
钱理群先生是令人为难的。他难倒了很多人,官员、学者、同事、朋友,年轻的学子或世故的知识者们,他令人为难的地方似乎不在于思想观念上的清晰、糊涂或复杂,而更在于他的姿态。在一个类似胡适的平台上,他满怀激情地诉说着鲁迅。鲁迅不是钱先生的一门课程,而是他的事业,是他想象也实在的精神支柱和精神资源。
虽然“胡适,还是鲁迅?”成为不少人动感情的话题,但在我国的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早已明智地做出了选择。钱先生的事业因此穿越了阶层,而在弱势群体和下层民众:青年学生、中小学教师那里获得了赞誉。正是在这些小知识阶层为主体的民间文化领域,钱先生成了一个象征:他是鲁迅精神的继承者,是上世纪80年代启蒙运动以来不多的幸存者。
胡适被称为“国诤”,国家的诤友或诤臣。鲁迅被称为“民族魂”,民族的精魂。无论哪一种精神,我们今天在国家社会层面还没见到这样的人格象征。胡、鲁们的信徒显然是矮化了。无论他们以谁的名头说教、启蒙,他们没能给社会的公共空间提供正当有效的思想资源。他们把言说胡、鲁留给了自己,把什么样的生活留给了大众呢?自生自灭而已。
钱理群先生显然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矛盾。他是诚实的、坦白的,也是无力的、软弱的。他没有鲁迅的练达,也没有鲁迅的勇敢。人生社会的事实于他是一个一个的问题,直到退休、离开讲坛,直到今天,他仍未能解决其中最尖锐的问题。他把自己铸成了一个矛盾体。这些矛盾在很大程度上是他自设的,跟他的知识界同行关联不大。
在他的新作《我的精神自传》中,他试图回答或辩解那些问题,诸如知识分子与民众的关系,启蒙主义、理想主义的适用范围,思想与行动的关系,个人主义与国家主义等等。他承认跟知识界的隔膜,因此90年代我国重大的知识活动,学术规范,人文精神讨论,中国道路寻求等等,都被他有意无意屏除了。他的反思和自传中的关键词属于80年代,他的真诚令人动容,他的言路和思路令人为难。
二
《我的精神自传》要写成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思想史、学术史、知识分子精神史的研究性作品,钱先生希望能说清楚自己。但直到本书最后,仍有不少“新的困惑”或“悖论”一类的字句:“我突然发现,自己立场的复杂、模糊与难以言说。”“新世纪伊始,‘9·11’事件的发生,使我再一次陷入了言说的困境。”显然,钱先生的精神突围仍未成功。他自承没有走出鲁迅的阴影,也实证了他的精神困境。
在很多人眼里,钱先生是有赤子之心的人。他确实像个大孩子,直到退休,都真诚地向人们诉说他的精神困惑,用他的话说,把苦难化为精神资源,“我存在着。我努力着。”他感动于林庚先生的话:“诗的本质就是发现,诗人要永远像婴儿一样,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去发现世界的美。”
但“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与其说钱先生是婴孩,不如说他是一个认真而诚挚的学生。鲁迅是他的老师,人生社会是他的老师。他精神自传与其说是一本凤凰涅槃或死后复生的自觉作品,不如说是一本省思式的不无笨拙的札记。他过于注重自己的观念困境,一如80年代以来的学院生活,而多少忽视精神在中国社会演进的多样收获。他虽然认识到:“我正是由这样的提醒,发现自身思考视野的狭窄:我们这一代人要真正走出自我封闭,是要有一个过程的。”但“新的困惑”总让他止步不前,最终没有走出“自我封闭”。
在一本30多万字的精神自传中,除了零星几个学人的文字,当代中外人士的精神和思维收获不在钱先生的综述范围内,就是一个证明。它至少说明作为思想史、学术史或精神史的样本,会打些折扣;更不用说,跟网络时代的中国精神隔膜甚大。
三
在当代中国学者的视野里,鲁迅等人的“国民性”话语早已是一个历史概念,但钱先生仍立足于这一本质论的文化观,从而大大限制他自身的创造性研究。在对全球化的思考中,钱先生止于辩证实则矛盾的书斋逻辑,在多元化、一元化之类的观念中突围或辩证。在对农民中国的思考中,钱先生也同样借用了虚伪的“三农”话语表达自己的困惑或无解,他害怕农民失去土地,他不理解农民是如何丧失精气神的,也不了解,当代农民是不会活成土地上的植物的,农民也想在当代中国过上城里人的日子。
钱先生震动于鲁迅所说在中国做人要么极近要么极远生活的安全性,但他自己却以“公开宣布”“布什、萨达姆与本·拉登所代表的三种势力”正在构成对人类文明根基的“巨大威胁”和“根本性挑战”,为“再一次坚守了作为批判的知识分子,一个思想者的立场”……这样的思考,使钱先生自承难以站队难以表态,甚至一旦开口就遭到了“伪士”们的围攻。这大概不仅是钱先生个人的悲剧,也是当下社会的悲剧。
钱先生是多重意义上的幸存者。他明确说自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民间思想群落中的一员,他作为幸存者幸运地走上了北大讲台,并参与了80年代的启蒙事业;90年代以来,则又作为启蒙运动的幸存者,经历了时代社会给予的光荣和“围攻”;退休后,他并不安于个人的日子,而作为市场经济年代的知识分子中的幸存者,进入了力所能及的实践领域,跟青年志愿者们一起,建乡村图书室,为北京打工子弟学校服务,等等。如果联想到我国社会的剧烈变迁,钱先生这样的幸存者是极为可贵的。
鲁迅以“中间物”意识而横站了历史,钱理群先生也有“中间物”意识。如果钱先生理解,网络中国人也曾作为“你”之一员当选过《时代》的年度人物,而志愿者、年轻的“精神界战士”、农民、维权律师等等中国人同样大踏步地向前,他也许会感到欣慰的。就像不少年轻朋友想起钱先生会觉得温暖一样。钱先生年轻时写给“民间思想村落”的告别信虽然仍可作为他对精神世界的告白:“我觉得,我是一个过渡性的人,我应该退出你们生活的舞台了,我不希望我的思想成为你们继续前进的一个阻力或者负担。”但他的精神思考和实践心愿仍值得我们给予充分的关注。□书评人 余世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