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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幸福真的轻吗
《三个人的天堂》并不复杂,正像它的肩题所说的,它是“全世界最幸福女人的生活手记”,作者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因为她“信仰爱”,而且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个家庭的三个成员也都信仰爱,因此三个人的家成了“天堂”。书中的内容,就是描述这个天堂的构建过程,描绘他们美好的过去、现在,展示他们的爱与幸福,憧憬他们的未来。
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在一篇关于西蒙娜·薇依的评论就反省说:现代以来,文化界推崇的英雄居然多是偏执狂、疯子、置人格于不顾者。而稳健的作家如歌德却被认为显得保守。苏珊·桑塔格对这种畸形的趣味不以为然,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一个追求健康的时代,却认同病态。我很同意苏珊·桑塔格的看法,比如在当代文学中,描述所谓“恶”的作品似乎更受推崇,那些赤裸裸的自我化、自私的形象和人格,那些反映人与人之间钩心斗角、自虐、虐他甚至自相残杀的作品,那些热衷于展现丑陋、欲望与变态的作品,为“高深”的评论家津津乐道,认为写得“深刻”。而健康、优美、积极向上的作品,却被认为流于肤浅。爱与幸福,被他们视为“轻”的题材。而且他们似乎还有理论依据,振振有词,说什么人类“恶”有千种,“好”很单一。此种观念影响社会,以至如今不少人已不相信“好”,对任何方式的“好”都表示怀疑,直到找到所谓“好”背后的“坏”动机。但你只要描述“坏”,无论如何离奇夸张古怪,他们都相信。所以有人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比“坏”的时代。
仔细思考,这样的理论其实经不起推敲。首先,它是反常识的,因为在生活中,我们经常遭遇“好”,有各种各样“好”的经验。就说爱吧,有父母的爱,兄弟姐妹的爱,情人朋友之间的爱,我们每个人都难以忘怀,而且这些都是支撑人类几千年延续繁衍的基础,我们在生活中也随处可以碰到;其次,“好”真的容易吗?再比如爱,在我看来,“爱”其实非常难,它需要勇气、自信、能力与承担,它需要相互体谅,相互帮助,除了自己,还要考虑别人。而自私与自我反倒容易,把门一关,把一切拒绝门外;或放弃一切,独自上路,多方便多轻松啊。背后害人家一把,直接捅别人一刀,多简单多随意啊。现代社会,为自己考虑其实很容易,为他人考虑却不简单,它涉及责任、担当、能力、心胸等一系列问题。这样来看,爱其实才是最深刻的,因为真正的爱是主动的,涉及把握和处理人与他人、人与社会、人与世界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与纠葛,是最难写好的,也是完全可以写出深度来的。
读《三个人的天堂》的时候,我常常感受到这一点,比如著作中的男女主人公——“我”和老哥两个人之间有了隔阂,这时候需要一个人先走出一步,这就要胸怀、勇气,也需要智慧、胆识。而我们有幸看到,在这个时候,这两个人往往会同时先去理解对方的心情,为对方着想,主动向对方道歉。这样的两个现代人,显然都是真正懂得“爱”的人,所以他们的结合,就是天堂。
也许还有些读者会误解书中的“我”是一个小女人似的角色,是那种柔弱型的女子,一切以老哥为中心,所以能做出牺牲,委屈自己,迁就老哥,让老哥感到幸福。其实仔细看完全书,就会发现,书中的“我”研究生毕业,受过中文、法律、金融三个专业的浸染,是一名拿着律师执照从事着财经记者工作的女人,她是名副其实的专业人士,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与意识的现代女性,她喜欢自由,追求幸福,同时又有开放的性格,能够包容宽厚,她还相当有勇气,经常敢于自己做主自己承担。她有困难时,就和爱人一起去克服困难,有挑战时,也从不回避——这也是现代女性最优秀的品质:不是退缩,而是主动进取。这样的女性,倒是很像舒婷笔下的现代女性形象:“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也许现代女性的真正觉醒就是从真正的爱开始的,一种主动的积极的爱,而非传统的被动的消极的爱。这种爱的本质,就是一种对自己命运的领悟和主导,一种勇敢的独立的生活方式,一种全面去拥抱生活和世界的激情。现代女性和传统女性的区别也许就在于:会爱并且去爱、创造爱。而如果过于自私和自我,就会丧失爱,并最终“爱无能”。
这就是《三个人的天堂》给我的启迪。当然,作为作者的第一本书,书中还有一些可雕琢之处,相信读者也看得到,也相信作者以后会意识到这些并写得更好。另外,我还猜想,作者为什么取名为“深圳女蛙”,也许她从小就向往那个补天的“女娲”,那是一个罕见的自信、有主见、有胆量、心胸开阔且包涵深远的女性形象。有那样的一个女性形象的源头可以传承,是中国现代女性之福。(李少君/文 本文作者系《天涯》杂志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