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性》:两性人寻找新人生(图)

杰弗里·尤金尼德斯 普利策小说奖得主

在这样一个小说末世，尤金尼德斯的《中性》为小说的写作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用崭新的基因科学去激活古老的史诗传统，以全新的方式唤起了读者对伟大小说的记忆和向往，并让我们再次体验到文学的重量。

《中性》

《中性》： 从“她”变成“他”的故事

主人公斯蒂芬尼德斯出生过两次：第一次是1960年1月出生在底特律的一个没有烟雾的日子，那时他是个女婴儿；第二次是1974年8月出生在密执安州皮托斯基附近的一个急诊室里，那时他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他原名卡利俄珀(Calliope)，出生时是个漂亮姑娘。童年至少年她无忧无虑地生活。直到 1974年她14岁，就读于家乡的女子中学时，越来越觉得自己与其他女孩不同。在父母陪同下她来到医院，医生告诉他们：她是个两性人。14岁的卡利俄珀决心不再做女孩，于是“她”变成了“他”——卡尔(Cal)，他剪短头，搭车来到旧金山寻找新出路。

中文版《中性》的封底，印着《纽约时报》对这本书的评论：“如果说荷马是这个故事的老祖先，达尔文就是另一个。”除了朋友的大力推荐，这句评语是我决心在春节假期读完尤金尼德斯这本大书的主要原因。现在，书读完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中性》确实是本奇妙的小说，而《纽约时报》的评论则滑头得紧：虽然《中性》确实和基因科学有些瓜葛，它的主题也建立在对人类染色体的研究基础之上，但达尔文跟这本小说实在一点真正的关系都没有，充其量，他只是尤金尼德斯在题材上的一个工具而已，而小说的核心，却依然只是荷马。

《中性》的故事核心简单至极：主人公是个两性人，在14岁时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人生。据说尤金尼德斯是从一篇关于两性人的报道中获得写作灵感的，然后他决定把自己的希腊裔身份作为背景放到这个故事里。于是，底特律的两性人在近亲通婚的希腊与土耳其边境小山村找到了根源，而原初的“两性人回忆录”也就逐步演变为现在这部既可以看作家族故事又可以看作成长故事，或者还可以当作时代素描的大书，甚至，我们把它当作心理故事也未尝不可。尤金尼德斯花了7年时间，把小说从设想的300页扩充到600页，不但在其中添加了诸如家族与个人、情爱与欲望、革命与历史、异域与家国等等几乎所有可以想象到的佐料，并且将所有这些元素糅合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和声结构，然后作为读者，我们也就有了似乎数不清的阅读维度。

在所有可能的阅读维度之中，“荷马与达尔文”的结合体无疑是看上去最迷人的一个，对于现代小说的写作来说，这算得上是一次突破性的实验(科幻小说之中大概还没有哪一部可以称为与荷马有关的)，想来这也是《纽约时报书评》特意标举这一点的原因。随手点击豆瓣网，《中性》的内地版和台湾版后面都发表了不少评论，最主要的意见集中在了性别认同与焦虑之上，看来看去总让人觉得有那么点儿“科学”的味道。卡利俄珀爱上最要好的女同学那段描写更是如奏鸣曲一般令人萦回不已。但不要忘了，从尤金尼德斯决定把《中性》扩充成一部大书那一刻起，两性人这一核心题材的地位就开始退居二线：它是所有情节的串连线索，却不再成为小说的中心焦虑。所以，让我们还是忘掉达尔文，专心去品尝荷马的滋味吧。

一旦退回到荷马，退回到小说的历史领域，我们立刻就可以发现，《中性》不是新潮流，只是老传统。卡利俄珀的性别焦虑，不见得比他的祖父祖母面临乱伦诱惑时来得紧张，而他为了不做变性手术勇敢出走甚至不惜展示自己奇特性器为生的壮举，比起他父亲为了自己心爱的表姐而加入海军的疯狂行为，似乎也少了点儿力比多的冲动。禁酒期间的秘密生意、地下的神秘教派，美国史上的这些轶事已经有了点儿金黄的色彩，那是人们为了改变境遇所作的苦苦挣扎，而底特律和士麦那的两场大火，则折射出不同时代情境之下，人们相同的也是摆脱不掉的无奈……所有这些，无不是当代美国小说的主流，我们轻松地在达尔文的外衣下找到了最熟悉的朋友们。

150年前，雨果曾经写下“文学将杀死建筑”，以描述建筑在历史负担和小说的市场冲击之下所面临的困境。那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不可一世的小说这一文体，也会遇到建筑曾经遇到的相同问题：在主题似乎已经被挖掘殆尽，在技巧似乎已经日暮途穷，甚至在生存空间都被网络等新兴内容介质步步蚕食之后，21世纪的小说，似乎已经不再主流、不再沉重，不再表达人类的精神旨归，也不再成为最重要的文化消费品。在这样一个小说末世，尤金尼德斯的《中性》能为诸多的写作者和部分怀旧的读者称道，最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作者为小说的写作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用崭新的基因科学去激活古老的史诗传统，虽然所谓达尔文，其实只是放在荷马身上的一个新噱头而已。但是无论如何，《中性》不但借用这一噱头表达了一部分人身上性别认同和身份认同的焦虑。更在这层焦虑之后，以重重的笔调重复了文学传统中那些伟大的主题。一句话，《中性》以全新的方式唤起了读者对伟大小说的记忆和向往，并让我们再次体验到文学的重量。而对于读者来说，尤金尼德斯的小说带来的唯一科学附加值，大概就是让我们知道，缺少二氢睾酮的人，不会秃顶。

杰弗里·尤金尼德斯1960年出生于美国底特律。他的祖父母是从小亚细亚来的希腊移民。他曾就读于美国著名私立大学布朗大学，并于1986年在斯坦福大学获得英语及创作专业硕士学位。1993年他发表了首部长篇小说《处女自杀》。

《中性》是尤金尼德斯的第二本小说，此书以希腊移民的三代人为背景，讲述一个拥有双性器官的“女孩”变成一个“男人”的故事，其中的希腊背景类似于作者自身经历。《中性》一书获得该年度的普利策小说奖。（涂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