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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碧微:我的荣衔是“压寨夫人”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来源:北京晚报  发布时间:2008-4-8 10:11:20

《我与道藩》 蒋碧微著  漓江出版社出版

一个是天才画家,一个是国民党高官,一个是大家小姐,徐悲鸿、张道藩和蒋碧微的三角恋是世纪谈资。蒋碧微十八岁随着徐悲鸿私奔,其后与徐分手,又做了张道藩多年的情妇,两段感情都不得善终。

《蒋碧微回忆录》分为上下两篇,上篇“我与悲鸿”,下篇“我与道藩”,1964年10月1日在台湾《皇冠》杂志连载,而直到现在才在大陆有了合法版本。

《蒋碧微回忆录》五十余万字,《我与悲鸿》占三分之一,而《我与道藩》占三分之二。前一部纯粹叙事,对徐悲鸿指责甚多,后一部情深意长,对张道藩无一微词。

一九二六年的早春,悲鸿正在新加坡埋头作画,筹措我们继续留法的生活费用。为了节省开支,我换租了一间供应膳食的小房,将生活水平尽量地降低。

朋友们照拂我十分周到,道藩是其中最热心的一位。那时候谢寿康、刘纪文、邵洵美、道藩和我几乎每天见面,因为在此以前,我们组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天狗会”,一个规章奇特而情谊挚切的小小集团,会员以兄弟相称,谢寿康是老大,徐悲鸿行二,张道藩居三,邵洵美排四。此外还有一些重要分子,譬如孙佩苍是军师,郭子杰是“天狗会”行走,我这唯一的女性,荣衔是“压寨夫人”。

道藩在“天狗会”的朋友中最重感情,最慷慨,他的经济状况也比较好,于是他常常请客。他一向在中国饭馆包饭,和饭馆老板攀上了交情,有钱付现,没钱挂账。我们是他的好朋友,必要的时候,当然也可以利用他那块金字招牌。

魏小姐,湖南人,她和她的同乡胡小姐,一同住在拉丁区的旅馆里,道藩的住处和她们相距不远。看她们寂寞孤单,道藩常陪她们去吃中国饭,看电影,三人中渐渐地有人起了感情变化,湘女多情,魏小姐热烈地爱上了道藩。

可惜她不知道,道藩自己正陷于复杂微妙的感情苦恼之中。

我也是以后才恍然大悟,道藩所深爱的那个女子,竟是我自己。

独坐窗前,仰面眺望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我又一次深深叹息。

复杂微妙的感情和纠缠不清的苦恼,进入最严重的时期,道藩偏又身不由己,卷入了第三个爱之旋涡。

素珊,天真活泼,纯洁得像一张白纸的法国少女。她是一位公务员的女儿,父母双全,有一个姐姐。在巴黎,舞厅是高尚正当的交际场所,不设舞女,待字闺中的女郎,常由母亲陪伴到舞厅,希望能在这儿邂逅如意郎君,青年男士可以向她们请舞。道藩就这样结识了可爱的素珊,他们的感情进展很快,朋友们都为道藩高兴,认为他俩是一对理想的情侣。

可是,恋爱期中的道藩,却经常愁眉深锁,郁郁寡欢,他变得沉默、忧悒而带几分迷惘,我们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反常;另一方面,热情如火的魏小姐已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她的表情是愤恚和激越,她甚至采取了行动,我忆起了在麦兰发生的滑稽可笑的那一幕——

麦兰,是巴黎附近一个美丽的小城镇,平畴万里,禾浪飘香。一九二五年的夏天,悲鸿、我,还有另一位四川籍的李琦小姐,我们三个人结伴到麦兰歇夏。不久,道藩也来了,素珊母女和他同行,在直耸云天的树林前,有青葱柔软的草地,素珊和她母亲闲闲地憩坐,道藩支起画架写生,人和景构成曼妙的画面。我一再提醒悲鸿和李琦,让我们避得远远的,不要打扰了他们的静趣。

宁谧地过了几天,魏小姐气冲冲地从巴黎赶来,了解到他们的“问题”,我们不免要为道藩捏一把汗,道藩的麦兰之旅真是太不愉快了。表面上虽然没有闹出什么事情,但是周旋于两位女士之间,也只有道藩才能做得到。

“魏曾经主动吻我。”

回到巴黎后,有一次道藩怏怏地说。那是在魏小姐的房间里,她一时冲动,奔过去吻了他。我们跟他开玩笑,是什么滋味?他苦笑着摇摇头说:

“我始终保持理智,并且告诉她说,我们是绝对不能结合的,因为——”他强调说,“我一生中不可能只爱一个女人。”

他为什么说得那样肯定?当时我困惑,如今我却懂得了,道藩的信上不是写得很明白吗?“为什么我深爱一个女子,我却不敢拿出英雄气概,去向她说‘我爱你’?”

道藩很坦然地叙述他和魏分手时的情形,就在那一天,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后转身就走。魏追过来拉住他,道藩着急了,用力把魏推开,仓促地夺门而出,魏伤心欲绝地伏在地上痛哭,房门在道藩身后轻轻地阖上。隔着那扇门,他停下脚步,听到她悲恸的哭声——一阵犹疑彷徨,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去。

如今回想起来,难怪道藩的订婚显得那么勉强,他是由朋友代替他去求婚的。朋友们看他太忧郁,太消沉了,开始为他担心,“天狗会”的老大谢寿康一再追问他,是不是他和素珊的感情受了挫折。他用惯常的表情回答,摇头苦笑。老大自告奋勇,表示愿意代他到素珊家里去求婚,逼得急了,有一次,他脸上出现慷慨壮烈的表情,他庄严地向谢老大点了头。啊!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他是为了避免无法解脱的烦恼,决心用形式上的婚姻驱除他内心对我的爱慕。是的,在他来说,这是一次牺牲。处在当时的环境里,他不得不做这样的牺牲,因为我是悲鸿的妻子,而悲鸿却是他的二哥,他一直都在叫我二嫂。

谢寿康代表道藩,到素珊家里去求婚。这位未来的外交家果然不辱使命,办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外事交涉,素珊和她的父母都答应了。连我在内,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帮他筹备订婚筵席,典礼是在巴黎最负盛名的中国饭店杏花楼隆重举行的,那时我还以好友的身份,在他们的订婚筵席上向他们敬酒,祝福。

道藩在他的订婚筵席上醉酒失态,果然那是他内心苦闷的一次发泄。想起那一晚他不断地豪饮,大醉,狂歌,乱舞,使他的岳父连连地皱眉、叹气,我们以为那是他快乐欢欣的流露,谁知道他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啊,我心头涌起无端的烦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情发生呢?道藩,我真为你担心,痛苦将如一面无形的巨网,永远永远地笼罩缠绕着你,你将如何挣扎,如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