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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笔花六照》:棋世界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棋手,能够打败围棋至尊么?莫说别人不敢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不敢存此奢想,只盼能够不交白卷,已是心满意足,于是向师父吴清源求教,吴清源只给他说了三个字:寻常心。寻常心者,即是要他把一切当作寻常,心中不存得失之念,对方是“至尊”也好,是“卒子”也好,我都如平时一般下棋,这才下得出最高水平。他领了师门心法,果然就击败了“剃须刀坂田”,初登本因坊宝座。
“寻常心”颇含“禅味”,佛家语云:“住心于一境,冥思妙理,是谓‘禅’定。”“寻常心”可说就是要求达到这个境界。胡荣华若能保有“寻常心”,当不至在全国象棋赛中惨败。
棋盘上的皇帝
谈比较文学之风近年颇盛,文学固然可以比较,象棋也可以比较的。倘嫌范围还是大些,那就只比较棋盘上的皇帝,也是很有趣的事。
中国象棋的“帅”和国际象棋的“王”地位相当,都可称为棋盘上的皇帝。但“帅”是不能走出九宫的,“王”就不同了,他可以走遍“天下”(棋盘任何一格),冲锋陷阵,本身就具有战斗能力,不像中国象棋的“帅”必须依赖士、象保护。
我想棋盘上的不同,就正是反映了东西方皇帝地位的不同。中国的皇帝是“至尊”,是“天子”,除了起自民间的开国之君可能打过仗之外,皇帝是只能住在紫禁城中,不和外间接触的。不但御驾亲征少有,皇帝出巡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德皇帝游江南,大大小小臣子跪在宫外谏阻他出游的有数百人之多,结果这位少年贪玩的皇帝发了脾气,各赏一顿板子,给打死的都有几个。试看,皇帝要走出紫禁城是何等不易。
西方的皇帝就不同了,皇帝带兵打仗,并不稀奇。有两部著名的电影《罗宾汉》与《劫后英雄传》,相信许多人看过,电影中的狮心王李察不但亲自带兵打仗,甚至与武士比武。
另一个不同是,中国象棋双方的帅不能见面,国际象棋则无此限制。这个差异,看来也是反映了东西方对皇帝的观念不同。中国的观念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皇帝只可召见属国的君主,和同等地位的敌国君主则是不会碰头的。只有在灭了敌国之后,那时敌国之君已经变成自己的俘虏,这才可以见面。但到了此时,对方的君主“尊号”当然早被削除。被封为“违命侯”之类,不能称为皇帝了。
西方的皇帝是人不是神,中国的皇帝是天子,介乎神人之间。国际象棋或者不及中国象棋深奥,但我则较喜欢能够冲锋陷阵的“王”。
棋盘上的兵马
胡志明很喜欢下中国象棋,曾有诗道:“错路双车也没用,乘时一卒可成功。”诗虽浅俗,却颇含哲理,也是合乎棋理的。卒子未过河只能任人宰割,一过了河,威力就大了。一局棋的胜负往往取决于兵卒的运用是否得当。著名象棋残局中,有个名为“蚯蚓降龙”的残局,就是卒子可以胜车的。不过,中国象棋的卒,却千万不能成为“老兵”,一成老兵,战斗力就消失了。在对局中兵卒也往往成为要换取胜利的牺牲品,这一点又颇令人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感慨了。
兵的走法,也是中西两种象棋的一大差异。中国象棋的兵,到了对方的底线,就变成“老兵”,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国际象棋的兵到了底线,那可是厉害之极了,它可以变成威力最大的后,或任何一种兵种(一般情形除了变后,就是变马,因为后可走直线、斜线,威力最大,但不能如马之行“日”字,所以只有在走“日”字才可把对方“将死”的情形下,变马才有作用)。一到有一方的兵变后,对方多半就要认输。
身经百战的“老兵”,最后竟要“报废”,实在是令人惋惜的事。因此在这方面我也觉得似乎是国际象棋合理一些,合乎论功行赏的原则。
国际象棋的马无“撬脚”,这也是和中国象棋不同的。马无“撬脚”,威力当然大些,不过加多一重限制,变化更加复杂。艺术上的趣味,往往是从既有一定的限制,而又能够在这约束之下尽量发挥得出来。比如律诗,中间四句是要讲究对仗的,假如取消这个限制,也就失去了律诗的趣味了。不知我的想法对不对,我是比较拥护马有“撬脚”的。
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同源异流,其不同处,大抵是根源于东方和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
如果深入研究的话,相信是件很有趣味的事。
摘自《笔花六照》增订版梁羽生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8年2月版 39.00元

